难忘普林斯顿
“我认为我全职回国,对普林斯顿和清华的贡献比我全职在普林斯顿更大。”
普林斯顿大学是施一公事业开始和成长的地方。
1997年4月,尚未完成博士后研究的施一公就被普林斯顿大学分子生物系聘
为助理教授。1998年2月,刚到大学任职,他就拥有了200平方米的实验室和近50
万美元的启动经费。
他选择癌症为主攻方向,并以细胞凋亡和癌症发生的分子机理为主攻目标,
很重要的一点,就是想从根源上了解它们,揭示其分子机理。“这是我的特长所
在。”施一公说。而他动用的主要手段就是结构生物学和生物化学,以获得关键
蛋白质的原子水平的结构。“我们看到癌症抑制因子和致癌因子的一些空间结构,
看到它们的相互作用,并以此作为治疗和防治癌症的突破性手段。”
研究突飞猛进。2001年,他获终身教授职位;2003年被聘为正教授,成为普
林斯顿大学分子生物学系历史上最年轻的正教授。因在细胞凋亡等领域的杰出工
作,2003年,施一公被国际蛋白质学会授予鄂文西格青年科学家奖,他是该奖项
设立以来的第一位华裔学者。2005年,施一公当选华人生物学家协会会长。2007
年3月,被授予普林斯顿大学讲席教授。
从2000年开始,哈佛大学、哥伦比亚大学、约翰霍普金斯大学、杜克大学、
麻省理工学院和密歇根大学等十多所大学开始“挖”他。“2004年,哈佛大学和
密歇根大学给了我很好的职位,对研究很有帮助,我也曾想过离开普林斯顿。”
为留住他,普林斯顿大学开出了慷慨的续聘条件:大幅度涨工资、资助个人购房、
提供占据一个楼层的500平方米的实验室……
谈起普林斯顿,施一公情深意长:“普林斯顿是美国最适合作研究的地方,
从各方面讲条件都非常好,爱因斯坦在这里待了22年……我不去哈佛的另一半原
因是:我看到的哈佛医学院感觉像是北京的王府井,拥挤嘈杂;普林斯顿大学则
更像咱们中国人心中的学术殿堂:美丽如画的校园,每幢楼都很漂亮,校区内有
一个卡耐基湖,夏天划船,冬天滑冰,一条专门用于慢跑和骑自行车的小路沿着
湖边,绵延几十公里……”
普林斯顿大学的历史比美国的建国史还长。独立战争期间,学校的行政大楼
“纳索堂”一度成为美国的临时议院。
然而,当清华大学呼唤时,他却毅然放下这一切。普林斯顿大学十分不舍,
征询他意见:能否以停薪留职的方法回清华工作两年后再返回普林斯顿?他非常
感谢学校给的机会,但在给普林斯顿大学校长的信中,他说:希望你们支持我,
我认为我全职回中国,对普林斯顿和清华的贡献比我全职在普林斯顿更大。
得失成败
“我觉得,从政策制定到各方面,国家应该充分考虑到回国人员的艰辛,予
以充分支持,这样做不是为我自己,而是为清华、为国家、为将来。有一种观点
认为:十年前我是在更艰苦的条件下回来的,现在条件这么好,为什么还要提条
件?我不同意这种观点。时间、环境不同,国家、社会、经济状况都已得到发展。
国家各层次的领导和群众都应该认识到:这些人确实是放弃了国外许多优厚的条
件,应该尽量为他们创造出优越的条件吸引他们回来。”
2006年5月,施一公回国参加国内四年一度的生物物理年会,5月25日,清华
大学党委书记陈希找到他说:清华现在急需人才,能否全职回来工作?他说,需
要与妻子商量。
当天晚上,施一公给妻子打电话,妻子说:“这个机会挺好的,你不一直想
回国吗?你应该好好把握。”他非常高兴:“没想到她会这么支持我。”第二天,
他就跟陈希说:“我答应全职回国,但需要一个过渡期。”
然而,他随后才发现,在回国的问题上自己和妻子有一个误会:妻子支持他
回国工作,但没想到他还要把家全部搬回去!为此,他们讨论了近一年的时间。
施一公的妻子也是清华大学生物系的本科生、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博士,目
前在美国强生公司工作。她的担心实实在在:在普林斯顿,他们有一套500多平
方米的别墅,近一英亩的草坪花园,一对双胞胎儿女才4岁多,在美国有更好的
学习生活条件……
“我回来后,妻子和孩子也会回来。说实在的,我觉得他们在自然环境和物
质条件上是有损失的,对妻子来讲则是完全地付出。但我对孩子的教育也有一些
自己的想法。”施一公说,在美国长大的中国孩子有一个身份认同问题,他希望
自己的孩子能在中国接受早期教育,有一种民族认同感,在他看来,“这太重要
了!等他们上了中学、有一些自己的想法后,如果愿意出去学习,我也会送他们
出去,让他们自己做选择。
回国前,一位最好的朋友对他说:“一公,你现在豪情万丈,回去后肯定不
到两年,就会被国内的大染缸染得看不见颜色了。”他对记者说:“我很自信我
不会改,我的意志很坚定,我改变不了几十年形成的人品和做事方式,两年后不
会改,20年后也不会改。如果改了,我会觉得很悲哀!我会问自己:回来干什
么?”
清华大学为施一公提供了稳定的支持。2006年10月,他开始在清华建实验室。
2007年3月,实验室开始作第一个实验。
显然,这里的研究条件毕竟不如普林斯顿,但施一公相信自己的研究水平不
会受影响,“因为科学是人作出来的”。
他强调开始时会有一个适应过渡阶段,比如在普林斯顿,因为空气质量好,
作实验时很少会出现被污染的情况,但他们去年在清华作实验时,培养的细菌经
常被空气中的噬菌体杀死。因此,他们有个规定:所有实验室的窗户必须关闭,
无论天气多好都不能打开……“总之,作一些调整,环境是可以适应的。当然,
我们需要足够的经费,生命科学需要较大的投资。”
回来全职工作还不到一个月,就有传言:施一公已经学会敬酒了!他说:
“这句话不对,我在出国前就会敬酒了,这有什么关系呢?我有自己做事的原则,
我不会做有违原则的事。我不会与这个体制格格不入,能接受的东西我会接受,
不能接受的东西我不会做。”
想到过失败和挫折吗?施一公表示:“说心里话,回来之前我没有想很多,
比如,遇到困难怎么办?得不到理解、能力得不到发挥、申请不到经费怎么办?
遇到这些情况我也没办法,我觉得不存在一个怎么办的问题,遇到问题就解决吧。
很难想象一个人会花几天的工夫想遇到问题怎么办,我觉得不需要。”
“这种成就感对我来说很重要”
“自古以来,没有一个世界强国不是以教育科学技术领先的。而中国现在的
教育和科技都不是领先的,中国真正在世界舞台上发挥一个泱泱大国的作用,全
方位进入世界舞台,一定会加强教育和科技,要加强教育和科技,一定会有相应
的措施出台。”
施一公认为,科学家有两类:第一类是完全专心致力于学术,信仰学术,在
学术上做得非常好、非常深;第二类是社会责任感更大一些。他说自己属于第二
类:“当初我选择专业方向、决定做什么事情是根据社会的需要。”
他说:“我在博士后时就有回国的想法,当时妻子担心我回国后不受重用怎
么办,我说没关系,至少我可以回中学当英文和数学老师、或者是开出租车。朋
友讲,当中学老师不是浪费时间吗?我说,不然,人活着既不在位置有多高,甚
至也不在于作出多大的物质贡献,贵在有精神思想,孔子不就是传播一种思想吗?
他对中国和世界的贡献有多大?培养学生是影响社会的一种做法,我很向往。”
“美国一些大学的院系在请我去做院长、系主任,在别人眼里,我在美国有
光明的前景,但我认为我在美国的前途不如在中国光明。为什么呢?这是我内心
的感觉,我觉得美国是一个发展得很稳定的国家,有没有我关系不大,如果我在
职位上或科学上做得更好,对这个国家进步的贡献也就是从100到100.1或101,
不过如此。但回国就不一样了,因为中国还有很多东西亟待改进,从科技体制和
基金评审到大学教学和科研水平,相对于美国一流大学还有相当差距,我觉得我
回来以后可以有更大的作为,这种成就感对我来说很重要。”
“除此之外,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,我会告诉我的学生和所有人,回来后
的民族认同感非常强。很简单,在普林斯顿和清华做同样的事,我会觉得在清华
开心得多。现在,我每天早晨起来都很激动,觉得又是新的一天开始了。人在有
理想的时候,心情总是很愉快的,就觉得特别有劲。”
采访中,施一公畅所欲言:“世界一流大学的标准是什么?我认为,无论是
英国还是美国,世界一流大学都有两个共同特点:第一,有一支世界一流的教授
队伍,清华的本科生在入学时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学生,但还没有世界一流的教授
队伍;第二,除了世界一流的教授队伍,还一定要有适合于一流教授队伍工作、
学习和生活的软环境,我觉得国内大部分大学还没有,或者做得不够。没有这两
条,中国很难办成世界一流大学;而没有世界一流大学,中国不可能全方位成为
世界强国。”
“没有世界一流大学,或者不是世界一流大学,偶尔也会有世界一流的发现,
但对一个国家来说,这是不够的。中国作为一个泱泱大国,如果没有世界一流大
学,不可能全方位成为世界强国。任何一个国家领导人,本着对国家和民族的利
益出发,都会努力支持建设世界一流大学,这是大势所趋。”
他认为,国内大学和国外大学有一个比较大的差别:国外的行政是服务于学
术的,教授发言权很大;但在国内,行政对学术的控制太多。
改革谈何容易?“我相信,改革的过程会很漫长,过程会有许多波折,一些
局部会出现一些问题,这是意料之中的。在这些局部,我希望意外少一些,少一
些假大空和忽悠人的东西。”
清华大学医学院教授颜宁是施一公在普林斯顿大学的博士,2007年回到清华。
她说:“这么多年过来,一公始终有一颗赤子之心。国外的人在回来时总是很担
心环境、气氛等问题,但像他这样的人回来了,我们确实有了一种信心。”
施一公更是充满希望和自信,现在的他不再有开出租车的想法了,“因为开
出租车不如作学术愉快。我对国家非常有信心,心底无私天地宽。这个国家在持
续变化,学术环境肯定会不断改善,可以达到一定水平,吸引世界上最好的人才
到中国工作,一定可以!”
施一公简介:
1967 年出生在河南郑州市。1985年,作为全国数学竞赛一等奖和河南省赛
区的第一名,被保送清华大学生物科学与技术系;1989年,以全系第一名的成绩,
提前一年毕业,1990年赴美国留学;1995年,获得约翰•霍普金斯大学医
学院生物物理专业博士学位;1998年,任教于美国普林斯顿大学分子生物学系,
2001年获该校终身教职,2003年被聘为正教授,是普林斯顿大学分子生物学系历
史上最年轻的正教授。2007年3月,被授予普林斯顿大学讲席教授。
在普林斯顿大学,他运用结构生物学、生物物理和生物化学手段,研究癌症
发生和细胞凋亡的分子机制。迄今为止,他在国际权威学术杂志发表学术论文百
余篇,其中作为通讯作者在《细胞》发表11篇、《自然》发表7篇、《科学》发
表3篇。这些工作系统地揭示了哺乳动物、果蝇和线虫中细胞凋亡通路的分子机
理,已有若干研究成果申请专利,用于治疗癌症的药物研发。
因在细胞凋亡和TGF-信号传导等领域的杰出工作,2003年他被国际蛋白质学
会授予鄂文西格青年科学家奖,是该奖项设立以来第一位获此殊荣的华裔学者。
2005年,当选华人生物学家协会会长。
(XYS20080506)
◇◇新语丝(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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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回来的根本目的是为了育人,教育一批人,育人在育心,做科研是育人的一个重要环节。我觉得现在的大学生缺乏理想,缺乏一种无论出现什么情况都不会放弃的东西。”说得真好,我看有些人该好好看看这个,科研的目的是育人,在培养学生科研能力的过程中培养学生永不放弃的精神,而不是某些人手中的利益工具,一切为了科研而科研,为了文章而科研,为了自己的利益而科研,缺乏社会责任感!!!学生不过是这些人的廉价劳动力!!能够成为您学生的人真幸运!!!!
“科学家有两类:第一类是完全专心致力于学术,信仰学术,在学术上做得非常好、非常深;第二类是社会责任感更大一些。”期待中!!!
国外的行政是服务于学术的,教授发言权很大;但在国内,行政对学术的控制太多.
这种现象不改变,中国将与美国等一些强国的差距会更大!
现在中国的年轻学者,能不为五斗米折腰才能有更多的精力来做学问,试问,有多少啊?还不是一个一个的为生计发愁,怎么能做好学问?强烈呼吁提高科研界的待遇,如果提不起,就压缩规模,包括招生,科研人员,让真正喜欢科研的人做科研,让兴趣主导科研,而不是让科研成为他们谋生的手段。